〈十五年後〉

「陛下,加百羅涅企業的董事長Dino先生來訪。」
稍微轉移視線看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桌曆,接著便頭也不抬的說:「先請去會客室,說我等下就到。」
「是。」
「還有,我單獨接見他就好了,你可以先休息。」
「好的,陛下。」
待侍衛隊長走出辦公室後,才從隔壁起居室的衣櫃裡拿出一套全黑的服裝換上,喃喃自語:「…還真準時,都五年過去了……」



「加百羅涅的Dino首領,抱歉久等了。」
「千萬別這麼說,Varia的Belphegor首領,是我唐突來訪,希望不會造成困擾。」
「當然不會,其實我也正在想該是時候去看看老大他們了。」
「是嗎?真巧,我也是今早突然想到,趕不及送正式的書信通知就貿然來打擾,真是抱歉。」
「不,我能明瞭,而且偶爾不照行程過一天也不壞…你先請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顯然都很熟悉路線的走向位於雄偉建物後方森林中的一處僻靜的墓園,入口處的牌子上有著應該是家徽或國徽之類的標誌。

「算起來,你回國登基就任王位,好像也三四年了嘛。」
「下個月就滿四年了。」
「真是辛苦啊,要同時管理Varia跟一個國家…」
「你不也是一個人指揮加百羅涅跟經營企業,差不多吧。」
「呵哈哈,這麼說起來也是啦…不過我一直蠻好奇:你怎麼會突然決定要繼承王位?」
「…到了。」

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具巨大的石棺跟兩尊石像,石棺上的左側刻著Xanxus,右側刻著Superbi˙Squalo,名字底下的是墓誌銘跟生歿年份,兩尊石像立在石棺前,一站一坐,站著的是神情驕傲的男子,一頭長髮狂野的披散著,左手握著鋒利的長劍微舉向前,像是正護衛著仰躺在王座上的另一個男人;王座上的男人態度昂然,張開的雙臂顯露出寬大的胸膛,垂在王座外的雙手各握著一把槍,槍身上也都刻著「X」字樣,表情像是在長髮男子的身後對任何想靠近他倆的人示警。

「這石像,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逼真。」Dino帶著讚嘆的口吻遠遠的瞻仰石像。「好像真的就是他們本人在眼前,好像等下就可以聽見Squalo那傢伙不耐煩的問到底是來幹嘛,不然就是面無表情的Xanxus等下就要趕人回去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拋棄過國家這麼多年後卻又回來就任的原因。」
「?」
「我想替老大塑像…這個墓園,雖然只要是王族成員都可以下葬,卻只有國王與其伴侶可以塑像。」
「但是他們倆個並不是…」
「我的這個王位,本來就是準備要給老大的,他是我此生見過最具領導才能的男人,即使是像這樣如同傀儡般衰弱卑微的王權,在他手上也一定能有所作為,我相信不論是什麼國家都會隨著他的領導變得強大,但等到我真正能夠繼承的時候卻已經沒有機會將這王位獻給他了。」

看著年輕的國王溫柔地拂去棺蓋上Xanxus字樣處的灰塵,Dino也校仿著一併動作。

「啊,沒錯,說到領導魅力他確實是我們這輩中最突出的,即便是像Squalo那樣極度自我中心的人都願意為了追隨他放下自尊,就不難想像他有多強的號召力,不過…」當手指觸碰到Squalo的墓誌銘──生死不渝的忠誠──時,Dino停了下來。「我還是無法原諒那傢伙…他明明跟我保證過,不會再讓Squalo為他送死,但最後還是──…」

在五年前密魯菲奧雷家族發起的彭哥列獵殺行動中,負責支援任務的Varia幹部中只有劍士Squalo一人戰死,在與黑魔咒首領的作戰中為了誘敵而犧牲,Varia的首領Xanxus原本因為在此役中立下大功可以獲得赦免,對於過去曾經發起叛變所受的所有刑罰都可全予解除,但他卻在Squalo的追思會上對彭哥列的第十代首領澤田綱吉提出以赦免換取賜與Squalo榮耀的要求,隨後便抱著Squalo的遺體在彭哥列的宅邸自焚身亡。

望見對方雙手緊握的拳頭,Belphegor沉默了一會兒,將Xanxus的墓誌銘──登峰造極的烈火──也擦拭乾淨後,才緩緩開口:「我曾經威脅那隻鯊魚說我會從他手中搶走老大,結果他居然回答我說他只是跟著老大打天下,說像老大那樣可以拿下世界的人不可能屬於誰,誰也都無法擁有他…他在我們當中是離老大最近的人,卻從來不想也不認為自己在老大心中有什麼特殊地位。」
「原來你也…」極少聽到年輕國王談起自己感情的Dino,這下子才突然明白所謂獻上王位是怎麼一回事。
「對,就跟你每年都比Squalo真正的忌日早一天來看他的理由差不多。」
「是啊,或許也跟你希望至少死後自己的塑像能擺在Xanxus旁邊一樣。」

Dino跟Belphegor對著內心深藏同樣無奈的彼此,笑了起來。

「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地獄裡過得好不好?」
「應該還是一樣吧,只要那隻鯊魚在,老大的耳根子就無法靜下來。」
「呵,這樣才不會無聊吧。」
「不過老大他們也不只會吵架而已,有一次我碰巧看到那隻鯊魚替老大剪頭髮,好像是他不小心削到自己的頭髮吧,老大雖然一臉不耐煩的卻還是親手替他把頭髮綁好。」
「嗯,我也見識過,上次偶然在店裡遇見Squalo,說是要買衣服,但我看他拿的尺寸根本就不合身,太大件了,之後結完帳送人出店門口,就看到那傢伙臭著一張臉等在重型機車上。」
「老大臭著一張臉應該是看到那隻鯊魚跟你走在一起吧。」
「既然人都來了自己不陪著還怪我?何況還是買他的衣服。」
「採購這種事本來就是下人在做的,竟然還要麻煩老大親自去接他。」
「但是要替另一半挑好看的衣服要花更多時間跟心思吧,那個傢伙只不過是來接送而已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不論如何,老大都不會有錯的。」
「那不見得,以一個情人來說,Squalo比較稱職…」

一個國家的君王跟一個黑手黨的首領就在這樣無謂的爭執中,結束了這次與回憶的會晤,兩人都沒有注意這是五年來頭一次他們能夠笑著離開墓園。

而他們爭論的主角,到底又如何呢?



在失去所有知覺不知流逝了多少時間後,再次引領男人被黑暗吞沒的意識,是男人睫上某種溫熱的觸覺。

男人再次睜眼,看見一個奇妙的光景──闇黑居然被純粹的白光包圍而非抹滅──但隨後,男人明白他眼前的是什麼。

白光只是如瀑布般流瀉在他四周的銀白長髮,闇黑則是一雙烏亮且得意的笑眼。

『醒了沒?』那雙笑眼彷彿對著男人這樣提問,馬上接連而來又一次親吻男人眉眼,男人曉得了那溫熱觸覺的真面目後,卻只是不耐的揮手──『滾開。』

但對方卻毫不識相的硬扯著男人從床上起身,男人被煩得急甩手──啪!──不慎刮了對方一耳光。

這一記猛然讓男人清醒,睜大眼察看對方作何反應:結果對方僅僅只是眉頭很快皺了一下之後就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連一般被刮耳光後常見的撫痛動作也沒有,一雙手很堅持的要拖男人下床,這使男人退讓了。

怪的是,對方臉上居然出現意外的神情,貌似訝異男人居然如此輕易就妥協的模樣,看得男人自己也隱約感覺哪裡不對勁,不過在男人理出頭緒前,對方簡單遞來一件外出的夾克就打斷了男人的思考。

男人出門總習慣走在前頭,就算外出不是他的計畫或者他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也一樣,為了某種幾乎可說是毫無道理根據的信心,男人認定不管自己走到哪裡對方總會跟在身後,不過自顧自的遊走碰上擁擠人潮的急流,可是輕易就沖垮了男人的信心。

偶然回頭,男人發現預期跟在身後的人,不見了。

這在男人記憶中是相當鮮見的──對方居然沒有時刻隨侍在自己身邊。

『嘖!』男人大步的折返,沒兩三下就認出了身穿寬袖口長衣擺異國服飾的對方,猛力抓住手,害對方冷不防嚇了一跳,一回頭原本是生氣的臉,但看到男人後卻又馬上轉變成驚訝──『你怎麼──』

男人馬上收手,並馬上將手插進口袋,癟著嘴:『連跟緊人都不會。』

而對方回以臉色的指著地上,男人這時才發覺原本穿在對方腳上那奇怪、僅用三片木板加上兩條短鞋帶做成的拖鞋不見了。

『怎麼回事?』男人質問的眼神,起因於注意到一條因為被人群踩來踩去已經減淡了很多的、從對方赤腳下衍伸出的鮮紅足跡。
『就是壞掉了。』對方不甚在意的聳了聳肩,並揮手指向男人身後熱鬧的街道,彷彿是要男人繼續往剛才的方向逛下去,但男人卻一個箭步過去將人打橫抱起。
『幹嘛啊──』對方在男人懷裡扭動起來。
『閉嘴!』而男人一個狠瞪輕易的就取得了對方的配合。

這在男人的計憶中更是前所未見──自己居然會為了對方身上的一點傷勢而心疼不已,更令男人不快的是看見懷中人臉上那喜不自禁、上揚的嘴角,有意無意的刺激著男人的尊嚴。

於是到河邊後,男人粗魯的將人放下:『還在傻笑什麼,還不快去弄好!』

雖然是聽話的動作了,但對男人來說刺眼的微笑就是無法自對方臉上退去,因此男人做了一件以他的年紀來說很幼稚的事──

趁人在細心清洗傷口而不備時,男人順手撈起水就向對方潑去。

一時被偷襲驚嚇不說,方才就一邊清洗一邊低聲碎念河水冰冷的對方,這下更是扯著喉嚨怒聲喝斥:『這是幹什麼!很冰耶!』

男人心底清楚對方不至於回手,再加上不是多具威脅性的攻擊對方勢必懶得移動躲避,所以更是肆無忌憚的惡作劇起來,逼著對方只能脫下外套當盾牌,可惜的是,僅僅只有一件外衣怎麼抵得過取之不盡的流水?沒兩三下,到對方就連身上最後一層布都極盡溼透後,男人才罷手。

對方一邊擰著頭髮的水一邊不悅的瞪視著男人。『高興了吧?』

而男人看得出神。

男人倏地想起,不管出了什麼事,對方總是先顧著那一頭長髮的習慣,也有好幾次,男人半玩笑得想強迫對方剪去長髮,卻被對方手抄長劍彷彿不惜拼命的認真給弄得打消主意。

真是本末倒置的邏輯!男人記得很清楚,明明留那一頭長髮的理由就是為了自己,對方怎麼可以為了剪不剪掉這種小事情跟自己鬧翻,甚至,喪命──

『!!!』男人的內心突然感到一陣戰慄。

他想起來了,其實他跟對方,都已經死了。

他也想起了,這個場景是他記憶中,他跟對方某次沒有美好結束的出遊,男人討厭人多的地方,所以逛到一半的時候他將對方拋下了,對方回去後很氣,因此沒先知會男人就逕自執行其實是他倆一起被托付的支援任務,但當男人趕到戰場,對方隨即和他合作出戰敵軍,男人起先還認為一切都沒事了,但對方最後卻沒能撐過那次戰鬥。

為了他的勝利,對方犧牲了自己,還在最後的凝視中一如往常的輕易原諒了男人。

是的,男人真是差勁的情人,男人在很後來很後來終於明瞭了這點,於是在最後的最後,男人才求上天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向情人道歉,並且讓情人知道其實他是真心的,愛他……

『……欸、欸,怎麼啦?』男人恍惚的看著對方緩緩步來,表情已經從不滿換成擔心,男人愧疚的眼裡萌生水氣,一度讓男人很想拒絕對方靠近自己,但他無法移動腳步,因此為了掩飾失態,男人等到對方夠靠近自己時才一把把人抱住。
一開始大概是以為自己又想到什麼鬼主意而掙扎得厲害的對方,在自己久久沒有動作之後,又變得憂慮起來,男人感覺對方不僅伸手回抱了自己,還輕拍著自己的背。

男人的淚水不能自己的潰堤,好像從來沒哭過似的猛流淚,男人自己覺得很丟臉,但對方卻連一絲嘲諷揶揄的鼻息都沒有。

過了不知多久時間,男人終於鼓足了勇氣準備向對方道歉,但才喊出對方的名字,對方就馬上搶話了:
「抱歉哪,害你得來找我…其實我就做好打算要等你,也有很多時間,本來以為我們還要很久之後才會見面,沒想到你卻追來了,抱歉,最後我還是沒能幫你──」
「夠了,為什麼你總是那麼一廂情願?我追來找你是我的決定,跟你沒有關係!」
「可是一旦來到這裡就回不去了,這你應該知道吧,我說過我會先過來替你打點好,當然不會放你一個人,何必急著找我?」
「你不就放我一個人在另一邊?」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就是…啊~啊總之就是不一樣啦。」
「嘴硬的傢伙。」
「少囉唆,你才是不乾不脆的娘娘腔!」
「你這欠教訓的混球…」猛然又把人打橫抱起。
「放我下來──」
「閉嘴。」開始走向熱鬧的人潮。「你這樣慢吞吞的怎麼一起逛?」
「Xan…」
「少廢話了,快給我買雙新的用自己的腳走。」
「好啦…」

在買到鞋後,他倆也沒多逛就離開了,只不過與來時不同的是他們不再是一前一後而是並肩踏上回時的路,並且,手牽著手。 



老樣子最後一回不寫後記,但晚一點會貼整篇的總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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