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很長、不算什麼快樂的文,要看要有心理準備。

後記在另一篇,也不短,請自行選擇是否閱讀。

最後讓我慶幸我的自創分類終於有文了。





仔細想想,幾個小時前我應該假裝不在家的,或者是假裝從清夢中被吵醒一臉不悅的隔著鐵門將人趕回去,如果當時我想得到這麼做,現在就不用為了一段事不關己的經歷給搞得輾轉反側...

『沒錯,我是男妓,我沒打算隱瞞這一點,你也不必掩飾你那個不屑的嘴臉。』

幾個小時前,天殺的深夜一點四十七,一個清瘦的男人站在我家門前,跟我坦白他是男妓。

『開門讓我進去吧,我想跟你談筆生意。』

我不歡迎自動找上門來的性交易,也對男人沒興趣,但該死的是我終究還是開門了。

『我就知道你心腸好,』手上晃著厚厚皮夾的他得意的笑著──嘲笑。『不然也不會被倒十幾萬。』

     ★     ★     ★

在我初中三年級搬家轉學前的同班同學,失聯十多年後的他鄉遇故知,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你怎麼會知道──」
「從報社那邊──不,應該說是在報社某個人的床上問到的...」緩緩呼一口菸,清描淡寫帶過不法勾當的我的老同學,笑著說:「床鋪還真是個套情報的好地方。」
「嘖...報社就查得到我辦公的分機。」對於自己的底全被摸透,我不滿的扯開話題。
「無所謂,你的消息不過是額外的小費。」
「找我什麼事?」
「你是個記者吧,我想請你記下我的故事。」
「故事?你──」你能有什麼故事?原本就要這麼衝口而出的我,想一想還是決定婉轉一點。「你的故事能賣錢嗎?」
「我跟你買。」他答得非常爽快,像是早料到我會如此刁難一樣。「我染病,怕活不久了,想帶點東西進墳墓呼...」他又吐了一口菸,仍是一樣的雲淡風清,我卻感覺自己胸部像受到壓迫般呼吸困難。

於是,時光就在菸霧瀰漫的陪襯下,匆匆回去十多年前......

     ☆    ☆    ☆

媽威脅爸要割腕自殺的那天晚上,我逃家了。

一個人在街頭閒逛,我第一次感受到何謂自由,為了終於不用再聽一哭二鬧三上吊我開心了老半天...女人真奇怪,既然沒辦法繼續在一起幹嘛不乾脆分手呢?就寧願為了一些瑣事每次見面每次吵,總之,一直要到凌晨一兩點我才發現我整個晚上沒吃東西餓個半死,身上卻沒錢。

我跑去夜市,想趁人潮多老闆忙著應付的時候偷點東西來吃,卻一下子就被逮住,不一會兒人群團團圍住我指著我笑罵,在我臉上吐口水。

「欸有小偷被逮到啦!」
「是個少年仔哦。」
「什麼?偷糖果,笑死人啦...」
我漲紅了臉,一邊跟攤販老闆的拉扯一邊藉抹掉臉上口水遮掩自己長相。
「你爸媽在不在?啊,再不給錢我叫警察了──」
「是出了什麼事?」明明不怎麼大聲卻有能耐穿過一團混亂讓原本鬧哄哄的人群靜下來。
「哦原來是大姊,你來得正好,這死小子偷我東西,你幫我看看該怎麼辦,生意已經在壞了還給我碰上這檔事,你看我倒不倒楣。」
「少年仔不偷錢偷糖果,看就知道才剛出來混...」那女人淡淡的說,一彎腰就往我臉上吐菸,我忙別過臉咳了兩聲。「哈,連菸味都耐不住就出來,毛長齊沒啊?」
那女人對我訕笑,接著對她身旁的小弟使眼色,把我從地上架起。
「這樣吧,這小子我帶回去幫你教訓,你攤子的錢我晚兩天再來收,服不服氣?」
「這個...」見攤位老闆猶豫,「大姊」馬上轉身向群眾問道:「不然問大家的意見,這樣做好是不好?」
「可以了啦陳頭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大姊都出來主持公道了。」
「好了啦,啊你東西沒掉,錢也沒少不是?你小孩也要上小學了,多這兩天多賺點錢註冊費就免擔心了...」
「原來是素華要上小學囉...」她彈了彈手上的菸,手往口袋一伸,掏出來就是一百塊,丟到老闆攤位上,再順手抓一把糖果。「不然我跟你買點糖吃,這些錢你拿去別找了,攤子錢我一樣晚兩天跟你收,這事就這樣結了吧...欸,走啦。」

瀟灑的背枕著攤位老闆的道謝聲,「大姊」在簇擁下離開,我則是晚她一步被他兩個小弟拖著拽進一個黑漆漆的小巷。

「好了,把他手綁好,你們就可以走了。」暗巷裡只剩她菸頭的火光一亮一滅的,而我的手被折在背後綁得死緊。「來,這點錢給你們去買點菸酒。」
「謝謝大姊。」
「還有,要是遇到對街阿豹他們問起錢的事情就說我這兩天不舒服,所以晚收,知道嗎?」
「知道了。」
接著就剩我跟她待在暗巷裡,等那兩個孔武有力的小弟走遠。
「大姊拜託,」我跟著叫起大姊,懇求。「放了我。」
「不行,你偷我們街的東西。」她擰著我耳朵領我上樓。「你自己去跟我頭家解釋,看他要不要放你走。」
她很熟練的轉了鑰匙,打開鐵門,沒開燈的屋子裡馬上傳來低沉的男人聲音。
「這麼快?」
「我沒收錢,街上出了一點事,我答應他們晚兩天收錢,所以早回來。」
「這小子是幹嘛的?」
「就他偷東西鬧的事,帶回來給你教訓。」
「他偷什麼?」
她沒回答,但是拆開了一枝棒棒糖的包裝紙,塞進我嘴裡。
「我累了,伊就隨便你看要怎麼辦,不過小聲點...我等下要睡了。」大姊走進屋裡,留我一個在陽台等死。
「喔。」
等她關門的聲音從屋子裡邊傳來,「大哥」從椅子上起身的聲音嚇得我急忙吐掉口中的棒棒糖,拼命求饒。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拜託放我唔呃嗚──...」他在我嘴裡塞了抹布,我一邊哭一邊下跪,但「大哥」面不改色的單手就把我從地上扯起來,拖著我往行刑的地方走去。

『砰。』我被推到床邊的同時門也被大力的甩上,我滿心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接下來的遭遇卻比死還慘。

我倒臥著被壓在床邊,感覺褲子跟內褲都被扯下,然後一種從沒碰過的痛一下子就讓我失去了知覺。

     ★     ★     ★

隔天,額頭上冰涼的毛巾讓我嚇醒。

一睜眼發現是昨晚那個害我生不如死的女人,我馬上把毛巾從頭上扯下,威脅她給我滾,不然老子給她好看,而那女人卻無所謂的笑著:「別費勁了,才被操過,準是連起床攏沒力,躺著吧,我不會對你怎樣。」

靠──我想揮拳的時候才發現──被她說中了。

「你等著,拎北能動的話...」
「是是是,我會等著,現在給我閉嘴別動。」她很快又擰好了毛巾,擦起我的脖子跟臉,不多不少剛好的力道,其實很舒服,讓我想起媽過去也經常像這樣打理弄了滿身髒的我......
「好了。」她毛巾才拿開,我趕快把臉別一邊去,免得輕易對眼前的女人生好感。
「呵...」我聽到她輕笑,這點也跟媽很像。「哪,你的早飯,趕快趁熱吃吧。」她把油條放在床頭,然後我看到她在我褲子口袋塞錢。
「這是幹嘛?」
「沒什麼,一點錢給你零用...」她很快走到門邊,背對著我說話,好像這時才真的感覺對不起我。「身體好一點就趕快走了,免得到時伊回來你想跑都跑不掉......」

就她那一句,我很快抓起東西吞下肚就想趕緊走人,可是弄了好久才勉強下床,一開始連動一下都像骨頭斷掉那樣痛,但一想到那個男人跟昨晚那些變態事情,我再怎樣身體散掉都要離開那鬼地方。

我想回家,但又怕媽發現我不只偷東西還跟黑道扯上關係,才在想該編什麼謊話騙媽的時候,好幾台警車開往我這邊的聲音就嚇得我躲進小巷裡。

一堆穿制服的警察吵吵嚷嚷的猛敲我家的門,其他人則擋在前面,大聲吆喝著不准妨礙他們做事。
他們不會是想找媽吧?我心想完蛋了,他們一定是從哪裡知道了我昨天幹了什麼好事,現在要跟媽告狀了,我想到這裡覺得好想吐,我真的好怕面對媽,而且要是他們發現我人就在這裡......

「好了好了都走開,沒什麼好看的...」同一批跑進我家的警察又出來趕人,為什麼他們抬著擔架?上頭的袋子裡裝什麼這麼大包?
「唉呦你看夭壽哦,手上那些刮痕,嘖嘖嘖,聽他們家昨天那樣吵我就知道要出事啦...」什麼刮痕?什麼事?
「就是說啊,真是造孽哦佛祖保庇...」剛好站我前面的老太太竟然朝著我家合掌拜拜,她是在拜什麼勁?
「不過我聽說啊,那家的太太其實是人家...」那些三姑六婆互相交頭接耳,我聽不見,但之後她們每個人臉上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真假?不是還有個都要上高中的兒子?」現在又是為什麼說到我?
「什麼高中?是軍校啦!」啊,我忘記去報到了,不知道會不會怎樣,不知道學校是不是有打電話給媽。
「咦她有小孩?我還以為她一個人住,啊那小孩咧?」我更退後了些,不想讓她們發現我。
「逃家了吧?我記得昨天晚上十一點多關店的時候還看到他跑出來,不知道去哪了...」幹,這女人這麼長舌,媽該不會已經知道我昨天沒回家了吧?
「大概去混黑社會了吧,這種家庭哦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兒子跟他同一個國中的,說常翹課,不會唸書,成績很後面。」妳兒子是哪一個?成績好了不起哦!
「這樣哦,真糟糕,連老母死了都不知道回來...」......

媽死了?

這什麼...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媽怎麼可能真的自殺!我知道她說那些話只是想氣爸、想爸多花點時間在家陪她而已,她說過好幾次都沒事的她怎麼可能真的自殺?她現在一定跟爸在一起,我要去找爸,她們一定是去吃館子了,媽總是說以前爸惹她不高興之後爸都會帶她上館子當作賠罪,媽沒有死,媽怎麼會死?我要去找爸跟媽,跟她們一起回家,好讓那些瘋女人知道我媽沒死,她好好的跟我爸在一起,妳們這些神經病!

我衝出小巷,跑進每家我們以前去過的餐廳,卻找不到爸跟媽,這怎麼回事?她們去吃新餐廳嗎?真惡劣,也不找我一起去...

「祐祐喜歡禮物嗎?」這是...爸的聲音?
「喜歡!謝謝爸爸。」我抬頭,正好看到對街一個小孩手裡捧著玩具對著我爸道謝。
「你哦,這樣會寵壞小孩。」站在小孩身後的女人用一種噁心做作的口吻教訓我爸。
「有什麼關係,自己親生兒子我不寵他還能寵誰?」......

我剛聽到什麼?

爸也瘋了嗎?

「爸!是我!聽到嗎?媽呢?」
「耿義,對面那個孩子是在叫你嗎?他一直看著你...」
「認錯了吧,我兒子在這裡。」爸動作僵硬的避開了我的視線。「看他的樣子有點奇怪,一直在那裡大呼小叫的,我們還是走別條路吧,你看都嚇到小祐了...來,祐祐手給爸爸,乖哦別怕,爸爸在這裡。」

爸牽著小孩的手轉身,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那時候我才終於懂了那些三姑六婆那時交頭接耳是在說什麼──

我媽是人家細姨。

     ☆     ☆     ☆

「你爸就這樣走了!」
「很奇怪嗎呼...」他笑著,不當一回事的吐菸。「男人不想負責任的時候都是這樣...說起來我還真是有像到我爸的壞骨子,自己拿好處就好。」
「你為什麼不追上去?」
「他擺明沒我這兒子,追上去也只是給自己難看,何必?」
「可是...」
「你們這些出身幸福美滿家庭的人很難懂啦...哪天有機會碰上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就算再做什麼也沒用,一切就是毀了。」
「是嗎?」
「是啊...」他拿菸屁股在煙灰缸裡鑽把餘火捻熄,喝了點水,馬上又開一包。
「你菸抽太凶了吧。」我不悅的扭開電風扇,用力開窗。
「抱歉啊哈哈哈...」他道歉實在有夠沒誠意,好像覺得我不爽的樣子很有趣。「可是不這樣很難清醒。」
「對了你...你不用吃藥嗎?你的病...」
他用很誇張的方式翻找身上口袋,然後擺手說忘了帶。「沒差啦,暫時還死不了,而且現在時間根本不對,我的藥是照三餐吃的。」
「算了,隨便你。」我說,用筆敲了敲桌上的本子,催他繼續。

     ☆     ☆     ☆

接下來幾天我都在街上晃,身上那點錢很快用光,我跑到一個看起來沒人住的公寓騎樓底下,抱著身子等死,我想反正我沒有媽也沒有家了,誰會在意我的死活。我本來以為很快就會翹辮子,因為那幾天很冷,又一直下雨,加上我好像也有點感冒感冒的老是咳個不停,頭也很重,才在暈的時候,卻有人把我搖醒。

「幹嘛睡在這裡擋路!」幹,怎麼這麼衰又碰到那個變態男人!「欸原來是你...」
「豪哥,這小子是誰?」
「上次偷我們街的東西,被你們大嫂逮到,教訓一頓之後不小心給他跑掉,原來是跑到這裡來躲,小孩就是小孩哈哈哈...欸怎麼頭這麼燙?」
「咳咳咳走開啦...」我甩開他摸我額頭的手,想爬到另一邊去,但只是倒向一邊而已。
「要死了才這麼好膽,上次教訓他沒兩下就哭了,真沒法度...」這傢伙輕輕鬆鬆就把我扛到肩上,像扛瓦斯一樣,而我根本沒辦法動,他這一搬害我又頭昏起來。「老胡那邊還開著吧,我帶他去就好,你們先回去吧。」
「豪哥,他不是偷我們街的東西,你要救他?」
「也不好就放他死在我們街上,會影響生意...幫我跟你們大嫂說會晚點回去。」
「好,大哥路上小心。」

他很快帶我到診所,打針之後我的意識清楚了一點,好像體力也有恢復,我就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開溜,但出診所沒走幾步路一跌倒就全毀了。

「你又想跑哪去?」他追出來把我拉住,臉色很難看,去他的,他的口氣神情活像媽,每回我犯錯想逃跑,媽教訓我都是用這句當開頭,但他憑什麼學我媽!
「要你管!」我開始跟他拉扯。「我媽死了,已經沒人夠格管我!」這句當真有用,我看到他表情楞了一下,我以為這下他會識相隨便我去死,沒想到他一把把我抱在懷裡,然後對我道歉:「歹勢,是我不對,我不知道出了這種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聽他說是他不對,我就哭了起來,我抓著他一直哭一直哭,抽抽噎噎的跟他講一大堆媽死了家沒了爸不要我這些,他也沒攔我就是靜靜聽我講完,結果我好不容易恢復一點的體力一下子就全哭光了,一哭完我累得要死,一閉眼就睡得不省人事。

     ★     ★     ★

隔天我醒來,發現他就睡在我旁邊,我嚇一大跳,不過幸好是沒把他吵醒──昨天晚上哭太多我喉嚨叫不出什麼聲音。

「醒啦。」門口傳來「大姊」的聲音。「剛好,早餐好了在桌上,趕快吃一吃好吃藥...別吵醒伊,伊昨天背你回來又顧了一晚。」
「等...」
「幹嘛?」我對她比了比抱在我身上的手,她一臉麻煩的走過來,彎腰在「大哥」耳邊說:「好了,你手放開,憨仔要起床吃早飯了。」
我聽到他咕噥一聲之後就翻身繼續睡,手也拿開了,我趕緊下床,不過心底還是奇怪她說的憨仔是誰?是在罵我嗎?
「我聽伊說了,你的事...」她一邊領我到廁所洗臉一邊說:「既然沒地方去就在這待著吧,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家,至少有吃有住,這條街的街坊都是我們自己人,只要你聽話不亂跑不出什麼亂子,我可以保證沒人會動你。」
「是哦,沒人會動我...包括他嗎?」我不知我哪來膽子敢這樣頂嘴。
「伊當然不算。」她很快回答,對我的失敬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不過我想除了『那款代誌』伊應該不會對你怎樣。」什麼!那不是平常黑道教訓人的方式,而是那個男人的變態興趣嗎?這女人知道自己男人愛做那種變態事,居然還幫著他!
「你是他女人吧,為什麼──」
「閉嘴。」她在我把話問完前把廁所門關起來。「所以我不是跟你說趁能走趕快走,現在沒辦法了,看伊那樣顧你八成是喜歡上你了──」
「什麼喜歡,他有病啊!」
「給我閉嘴!」她刮了我一耳光。「別不識好歹,你的命也是伊撿回來的──」
「我又沒求唔──...」在我聲音大起來之前,她拿毛巾捂住我的嘴。
「聽好,我不想說難聽話,但這是你欠伊的,你不聽話,我讓你一出這個門就被人打死在街上──」
「這是在幹嘛?」廁所門被打開,「大哥」眼睛睜一半,看來一臉想尿尿。
「沒什麼,伊不舒服在吐,我幫伊清理。」
「哦,那我去樓下...」聽到鐵門打開、大哥下樓之後,她才拿開毛巾。
「總之,你不喜歡也得待著,我不是開玩笑,等下我出門回來一發現你不見你就心裡有準備,聽懂嗎?」
我嚇得只能點頭。
「好,現在趕快去吃早飯跟吃藥。」我跑去抓起三明治塞進嘴裡的同時,大哥剛好回來,還是睡眼惺忪的樣子,也沒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房裡去睡,大姊則是遞來了藥跟水。「吃完藥就回房間躺著,不要打什麼鬼主意,知道嗎?」

我知道應從這一聲開始,我等於答應了當大哥的洩慾工具,這輩子除非死不然只能活在見不得光的黑社會。

     ☆     ☆     ☆

「你真的沒再試過逃跑?」
「沒,我不想死在街上給人指指點點。」他彈了彈手上的菸。「不過,自殺倒是有試過...」
「結果咧?」
「試第一次就被大哥發現,結果被修理得很慘...那裡。」
「哪──哦...」我才想問,就看見他比了比自己褲檔,笑得十分猥褻,這讓我他媽的不舒服。
「你怕嗎?跟男人做那檔事?」他顯然是看出我不適應這些敏感話題,故意作弄我似的牽起我的手。「其實很刺激哦,兩個男人做的快感不一定輸給跟女人做,如果你想試試看的話,我不介意改用身體付帳──」
我猛力將手抽回。「你少無聊!」
「哈哈哈好啦好啦,跟你開開玩笑而已...」他跑去倒水,回來就正經了。「其實我從沒跟女人做過,套一句大姊的話:『雜種到我們這代就好了』要是弄到女人大肚子...嘖嘖想到就麻煩,我媽跟我就是這樣。」
「對了,你爸重婚罪怎麼會沒事?」
「什麼重婚罪?」他一臉奇怪的望著我。「我沒跟你說嗎,我是私生子。那個王八還是實習教師的時候就搞大了我媽的肚子,我媽懷我的時候才16歲,很天真,硬說要生,結果我媽娘家那邊二話不說就把我媽趕出家門,從此沒再來往,男的那邊則是砸錢把事情壓下來,兩個人好像是等我爸大學畢業之後指派到外地工作才又偷偷見面。」
「那你怎麼會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庭?」
「我小時候只知道爸爸工作很忙不能經常回家而已,哪想得到這麼多,這些事情都是後來從我媽朋友跟她娘家那邊的街坊問到的。而且你知道嗎,後來事情之所以爆發是因為那個王八結婚之後他覺得兩邊的開銷太大,就跑來跟我媽商量要放我們自生自滅,我想想他們兩個的確從那時候開始每次見面就吵,最後那次講得最絕,說什麼好歹也養了我們十多年該夠了不想再背我媽跟我的擔子,我呸!那狗娘養的東西還以為他多對得起我們,擔不起責任就該知道管好自己的屌啊,『俗喇!』」
「呃-總之,你幹嘛自殺?」我看他越講越激動,只好將話題兜回來。
他又猛吞雲吐霧起來,似乎是想靠抽煙調整自己的呼吸跟情緒,也好,煙味總比調情讓我習慣。
「這個嘛...」他沉思許久之後開口,我總算能安心聽著他的回憶讓故事進到下一段落。

     ☆     ☆     ☆

病好之前大姐都把我關在房間裡面,日常作息沒什麼不同,但我多了夜生活。

我開始討厭睡覺,最恨睡到半夜有人摸上床!我試著逃避:假睡、裝不舒服、找地方躲起來...但沒有用,只要被那個男人抓到就是被壓上床「辦事」,幾乎每晚都要來個一兩次。

沒幾天我就受不了了,因為我再也不會在「辦事」途中昏過去,有意識才是真正痛苦的事情,這些變態骯髒的勾當會讓人連對自己也覺得噁心,但我逃不掉,只能自殺。

有天晚上好不容易避過大姊耳目我去廚房拿了水果刀,但才回房間我卻又突然不敢了,我想起媽是割腕死的就怕了起來,我想她死的時候一定很恨我,恨我跟那個拋棄她的混帳一樣沒待在她身邊,該死!我這一割下了陰曹地府我能拿什麼臉對她?

在我後悔愧對媽的時候,那禽獸不如的東西進來了,趁我不注意一下子就揮掉了我手上的刀子,大罵:「你也想死嗎?」
他帶著一身酒臭味撲倒我,好像褲子拉鍊才扯下就想上我,我也火上來心一橫掄起拳頭就猛揍他,可沒用,他不痛不癢的三兩下就制服我。我被他壓著狠操,不曉得被折騰了多久,他才很突然的抽出然後緊抱著我的背。

「連你也要走嗎?」我感覺他的臉貼著我的背,居然是冰的。「憨仔都走了...」我才懷疑他是不是在發抖,他就猛然把我翻過身來,很用力的抓著我的肩膀要我答應不會走、不會留他一個人...我簡直看傻眼──他的表情就跟我看過媽哀求爸了留下來的表情一模一樣──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伸手抱住他了,挽著他的脖子讓他的頭靠著我的肩膀,爸偶爾心軟的時候會這樣安慰媽。
他靠著我一會兒,大慨是放鬆了,我發現他的臉終於有點暖意。他挪開身子躺到我隔壁,用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講的眼神看我,讓我有點...怎麼說,就是臉發燙起來,所以他手要摸我臉的時候,我有些閃躲,但他把我拉著,輕聲哄我免驚,接下來他就捧著我的臉親我,動作很溫柔的抱我摸我,只是我不曉得該做什麼,就是傻楞著緊閉著嘴渾身僵硬,他大概看出我不懂這些,笑了一下就把我攬進懷裡,自言自語說下次再教我,之後我就只聽見他的鼾聲。

     ★     ★     ★

但我為了自己對他有那種心癢癢的感覺,整個晚上睡不著,早上偷起床出房間的時候才在哈欠連連,坐在客廳抽煙的大姊一看到我咳了一聲,比手勢要我跟著,才上頂樓,劈頭就對我痛罵:「你受不了伊這樣日夜操你,幹嘛不說?你不敢跟伊講也總該找我商量,怎麼這樣就要尋短!」
啊咦?當初不知道是誰要我乖乖待著乖乖給人操咧!
「憨仔才剛走沒多久,伊怎麼受得了連你也出事──」
「憨仔到底是誰?」
「啊對哦,你還不知道...」大姊按了按太陽穴,好像在想該怎麼告訴我。「憨仔是住在隔壁街巷尾那戶賣菜人家的智障孫子,前陣子不小心跌倒撞到頭就這麼去了...是在你之前伊的...相好。」
「相好?」大姊對我比了小指,我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其實伊昨天那個樣子,就是因為憨仔要出殯我不准伊跟去,伊心裡難受酒就喝多了...」
「為什麼不讓他去?」
「非親非故的,伊又是這條街的大哥,去了壞門面也壞規矩。」

大姊說,這裡雖然是同一個幫派的地盤,但每條街各有負責管事的人,我們跟隔壁街的關係不太好,我們這條街鄰大路過個橋就是另一個村生意比較好,錢收得多很受人眼紅,要是大哥跟去憨仔出殯會被看作是想搶地盤,同個幫的互搶地盤是最被道上人看不起的,是窩裡反。

「那大哥跟憨仔相好怎麼沒出事?」
「哈,我幫伊藏得多辛苦你甘災?」大姊講得很諷刺。「...可是沒辦法,誰叫我欠伊。憨仔是這附近唯一一個肯讓伊抱的男人,憨仔死的時候伊多難過,看得我都心疼起來──」
「所以只好再幫他找一個!」我搶話,很氣,卻不知道我到底是氣大姊還是氣自己聽來只是個替代品。
「我也知道你心裡會不爽快,」大姊四兩撥千金的壓下我的怒氣。「不過至少你是有伊愛的。」
「你怎麼知道──」
「你甘有注意到他上過你後隔天總不在床上?」
她這樣一說好像真是如此。
「所以呢?」
「伊其實也覺得對你歹勢,你只是小孩人又那麼瘦,可是只有你能滿足伊的感情,所以伊總是忍不住,但伊也怕你討厭伊,才攏很早起床出門...我這樣說你懂嗎?唉我也不會說啦,男人愛男人這款代誌太奇怪──」
「那你為什麼還幫他?」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了誰就要認命,何況是我這種人...」

大姊臉上那個無奈的笑,不知怎地讓我覺得好哀傷,但是又很矛盾的覺得很美,我不敢出聲,怕打擾了她。

「我十歲的時候家裡欠租只好把我賣作雞,剛好是賣給伊叔公,才來這裡的那天,就碰上人家來砸場,那些人真的狠,連女人都砍,伊最後趕到的時候救了我一個,但伊叔公只剩一口氣,交代我跟伊都快逃,去投靠伊的一個拜把兄弟,但伊不肯,要我跟伊一起扛著伊叔公去找醫生,但哪有救?伊兄弟的人趕來幫忙之前就在路上斷氣了,我們被帶去老大哥那,還沒講兩句話伊就下跪拜託老大哥收我們,老大哥原來不情願收我,但伊硬說我是伊叔公給伊找的女人,不能丟下我不管,你信嗎?伊那時和我根本不認識居然這樣子顧我......」
「你不也是?沒了老父老母沒地方可去,在街上流浪是什麼苦滋味你心裡清楚。照道理,伊救我們兩個,我們的命就是伊的了,沒有伊我們哪有今天,欠伊恩情都要還不完了,你說我還能怎麼怨伊?伊愛你你還這樣對他,良心過得去嗎?」

大姊講到聲音哽咽,我看到她眼角有淚,但她很快把淚抹掉,清了清嗓子說:「不講了,總之別再做傻事,我是為了伊才強迫你留下來,只要你別讓伊傷心其他事我不會為難你...聽懂了就快下樓去,免得伊一起床沒看到你又在擔心。」

望著大姊的背影,我這才稍微明白,大人的感情是多複雜的東西。

     ☆     ☆     ☆

「停一下。」我按停錄音機,起身。「我想洗把臉醒醒腦。」
「別太久,不然菸抽完我一下就會睡著。」
「我有咖啡,要不要來一杯?」
「我喝不慣那種洋玩意...你有菸嗎?」
「...沒有。」其實我有,只是他真的抽太兇。
「那你真的要快,我只剩不到半包。」
「你是非要逼到我開抽油煙機是不是?」
「怪了,我怎麼沒看到你有裝。」
媽的,我都忘了自己不會煮飯,現在又住鴿子窩,根本就沒廚房這種東西。
「囉唆,我還有吸塵器。」
「哈哈哈...好啦好啦,我抽慢點。」
回位子之前,我開了一包營養口糧,硬要他也吃,我想至少可以拖他三五分鐘不抽菸。
「這個...真難咬。」看他費盡全力才咬下一小角的模樣煞是好笑,只好泡紅茶給他沾軟餅乾。
「喂喂你才幾歲牙齒這麼沒力哦。」
「這就是早出來混跟晚出來混的差別,早出來,人老得快。」
「是啦是啦...不過說真的,」我上下打量他。「我當記者跑新聞也是見過一點世面的,但我看你就沒什麼黑道的感覺。」
「是啊,就是因為大哥大姊他們倆太寵著我了。」

     ☆     ☆     ☆

雖然我是跟著大哥,但真正讓我學到怎麼混江湖的是大姊。

第一件事情就是信守承諾。為了讓我可以輕鬆待著,在大哥帶我去見老大哥讓我正式入幫之後,大姊就刻意安排我當她的跟班,只要陪著去收保護費跟巡市場就好,連替其他「前輩」跑腿打雜都很少。我從沒碰過大哥賭場裡的那些髒活,大姊不准我去,也不准任何人偷教我。

之後我改住到頂樓,因為幫裡的倫理如此──就算住同一棟房子,小弟也不能跟大哥大姊住同一層──但我曉得這其實是為了避免我跟大哥的事情露餡。我們慢慢談起了真正的戀愛,過去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重視我、需要我,我不知不覺被他吸引,兩個人變得情投意合,他沒管賭場的日子,晚上幾乎都跟我膩在一起,很容易就打得火熱,也越來越大膽,我跟他會瞞著大姊跑外頭玩,好幾次擦槍走火險些出包,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是很瘋,我違背大姊的禁令偷溜去賭場找他,也常在賭場廁所就做了起來...說不定就是因為必須偷偷摸摸的很刺激,所以才更想亂來。

這段期間我從他嘴裡聽到了很多事情,像是他之所以跟著叔公是因為有一年做颱風老父老母在顧田的時候不慎被大水沖走,田產跟房子因為欠租全被地主拿去,叔公看他一個小孩沒法生活才收了他。我問他跟大姊相遇的事情,從大哥嘴裡說出來的版本卻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我突然被叫去收錢,我知道是買了新的雞,叔公要先試貨,但伊不喜歡我看這些就把我支開,我錢收到一半,就聽到街上有人在喊出事了,我心裡覺得不對勁趕回去,整個妓女戶已經被砸得亂七八糟,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你大姊從床底下跑出來,扶著叔公哭,我跟她一起去找老大哥拜託伊收我們,要不是老大哥心腸軟,我哪有今天這個大哥的位置好坐。」
「可是姊說老大哥原本不願意收她,是你說她是你的女人──」
「伊什麼時候跟你講這些事的?」大哥問,好像是擔心我介意這個所謂「他的人」的名份。
「我無聊問她的。」我聳聳肩,表現得像只是想聽故事。
「那時候我想伊是我叔公唯一留下的東西,我要保護好伊,就是這樣。」
聽了大哥的解釋,我心裡卻起了奇怪的感覺──大姊多麼愛他,他都不知道嗎?為什麼要說得大姊只是叔公遺物的感覺?要是大姊聽到她會作何感想?「你怎麼了?感覺怪怪的...別擔心啦,你才是我要的人。」

隨即他把我抱進懷裡,又是一番雲雨,我卻滿心慚愧,我覺得自己對大哥的感情根本比不上大姊,備受寵幸不過是出於性別,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貪圖大哥對我的關愛,而將姊的警告完全拋到腦後。

     ★     ★     ★

姊曾經說過,我們這種人的好日子有限,要我自己也多當心一點,但我總以為她跟大哥就是我的天,有她們在我不用怕什麼,但萬萬沒想到天也有塌下來的時候。

不知道從哪時起,街上開始傳我跟大哥出雙入對,但我一直要到連幫裡的其他人也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猛然驚覺,我怕死了,他堂堂一個當大哥的居然喜歡男人,這種話傳出去會對大哥的地位還有我們這條街造成什麼影響,我連想都不敢想。

結果我才跟他商量我們應該小心一點,他就生氣,罵我幹嘛怕人家說三道四,說他是這條街的大哥誰能拿我們怎樣之類的,我吼他死腦袋講不聽,兩個人幾乎要打起來,最後是他氣到奪門而出收尾,那天是我們第一次吵,也是那一天,姊出事。

一早掃地的人跑來報說有個像我們大姊的女人在隔壁村被人欺負,現在在醫院,大家一聽才發現大姊跟大哥都不在屋裡,沒人可以做主,副手成哥稍後聽到消息趕來,要我先去探虛實,其他人則是先去找大哥。

結果一去,我心都要裂了。

「姊...」我抖著聲音喊她,在她床邊跪下,道上說女人被欺負的意思就是被強暴,那些殺千刀的好像還折磨過姊,她全身是傷,腳底皮都磨爛了血肉糢糊;但我也好不到哪去,在她被欺負的時候我還拖著大哥吵架。
而姊看到我來,第一句竟是道歉。
「失禮,你們的代誌,是我說出去的,我太嫉妒你...」
「姊你別說話,醫生很快就來...」
「你回去傳我的話,要你大哥別管這件事,只要伊不管,我就還完欠伊的債了可以安心走了...」
「姊你不要說這種話,你等一下,我馬上幫你找醫生──」
「免了,我沒救了我知道...」姊虛弱的喊住我。「伊知道我走之後,不論伊要你做什麼,都依伊...姊只求你這件事...」
儘管於名於實她都算得上是我姊,她卻從來不曾如此自稱,為什麼挑這種時候承認這個身分?為什麼說這些托付的話?我不想她走啊!

而姊在說完這句後就斷氣了,等到大哥來,醫院才簽了單子讓我們把姊的大體接回家。

那天晚上,他支開了所有人喝個爛醉,在我進房去找他的時候,他二話不說扒光我的衣服就做了起來。

他很用力,我痛得差點暈過去,但我照跟姊的約定一聲疼也沒喊,我用力的抱他,親他,但不知道到底是他還是我想要安慰,終於在抽出後,他無言的倒在我懷裡,我看他在我懷裡那個手摀著眼咬牙忍耐的模樣,突然氣了起來。

「你哭出來。」我吼他。「你想姊就哭出來。」
「...哭...有屁用!」他換氣很重,像胸口壓著什麼。「哭伊就回得來?」他咬破嘴唇,血自他嘴角冒出。
「她回不來。」講到這句我鼻頭一酸,哭起來。「你哭完,至少讓她好走。」我吻他,舔他嘴角的傷口,卻止不住跟他一樣心底淌血。
「...我...嗚呃...我對不起伊......」像他這種男人一輩子沒哭過幾次,只一滴眼淚的份量就足夠震懾人心,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這世上除了他我不會再愛誰。
「我也對不起她...」我說,跟他哭成一團,發誓一定要替大姊報仇。

天沒亮,我們抄了傢伙就去隔壁村尋仇,但才快過橋,我們就被堵了。

出來圍我們的,是跟我們關係不好的隔壁街老大豹哥,看到他的那瞬間我才懂姊為什麼希望我們別管這件事──原來我們是被自己人設計。

「阿豪,不好意思上了你的女人,大嫂滋味很不錯,你們說對不對?」豹哥跟他的小弟們哄笑起來,而我們每個人都氣到臉色發青。
「你想怎麼死?」大哥壓著聲音問,氣到全身發抖。
「不要這麼衝嘛,明明是你愛跟小公雞鬥劍,我怕大嫂寂寞才想好好陪陪伊,不過呢,我也想換換口味...小弟弟,我下面那根也很勇哦,要不要改跟我?」
「幹!」大哥大吼一聲衝出去,我們全部人也跟著殺上去,但實在寡不敵眾,局勢一面倒,我看到大哥在對付另兩人的時候被豹哥砍傷,我想過去救他的時候頭卻狠狠吃了一拐子,一下子站不穩跌下橋就被沖走了。

     ☆     ☆     ☆

「後來我再睜眼,大半月的時間都過去了。我漂很遠,幾乎到河的出海口,若不是一個到河邊洗衣服的大嬸想撈漂著的衣服,可能慢一點我就直接出海了。因為我想盡快趕回去大哥身邊,我很快謝過那位大嬸就走了,但我不熟路身上也沒錢,邊問邊走過了三四天才終於回去,可是...」
他費力的換氣,拿茶杯的手擋著臉,我知道他情緒潰堤了。
「呃...那裡、那裡已經什麼都沒了,我們的村我們的幫我們的街我們的家,全沒了,我回去只看到一大片沙土跟殘桓斷壁,一些工人模樣的人吆喝著危險趕我走,我問他們才知道大雨導致大片走山,毀了整個村莊。我不死心,跑到隔壁村問有沒有人知道大哥他們的安危,但根本沒人知道我在說什麼,只叫我去公所看名單,叫我要有心理準備。後來我想到應該去找廟,要是大哥平安應該會替大姊辦後事,果然我一報上大姊的名字,住持就領我到廟後面的靈骨塔,我卻在同一個塔位的門上看到兩個名字...」
我遞給他衛生紙,但他不拿,只是一手撐在桌上摀著眼。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在他們合葬的塔前,我想起姊說過嗚呃...說我們都是他的人,但到頭來,我發現就只有我誰也不是...」
「...嗯,然後呢?」
「......」

我轉頭看,才知道他沒說謊──不抽煙就無法保持清醒──三分鐘前才看他抽起最後一根菸,現在菸都不知道捻熄沒就已經睡著了。

本來我想抬他去床睡,但又不想把他弄醒──看錶,他也講了三四個小時,回憶傷心事最是累人,就讓他睡吧。

我原本也想瞇一下,卻發現自己翻來覆去的不管怎樣就是睡不著,我一直想著他的故事要怎麼潤飾才好,結果又爬起來把錄音帶倒帶,沖了咖啡,稿紙備好,想說如果可以就早點把稿子寫好給他。

我戴著耳機專心謄寫,到他拍我肩膀我才發現下午一兩點了,巧的是,稿子也定得差不多了。

「你都沒睡?」他看了一眼稿子,問我。
「之前躺平了卻睡不著,就想乾脆來幹活...」我理了理稿紙,照順序排好,很快裝進牛皮紙袋。「這個...這故事雖然不差但是太平淡了──不,不用啦,就當是我跟你借來練練筆,稿費就免了,錢留著看能不能醫好身體比較實在。」我把他的錢放進袋子跟著稿子一併塞到他手裡,還假打哈欠示意我想送客,免得他又盧說要給錢。
「可是──...好啦,那謝謝了。」
「拿回去看,想改再來找我。」
「好...」我看著他走下樓梯,他突然又回頭拿著袋子朝我揮手,說:「你人真的不錯,就是不太會說謊。」
「所以我才幹記者這一行啊。」我笑著朝他的背影應這一句,代替道別。

之後幾天,我還是經常重聽他的故事,越想越覺得若能多增加些細節跟後續的發展應該還是很有可看性,至少在聽的當時我算蠻投入這個故事,現在真有點後悔沒跟他留個電話或聯絡方法,而且就算我不行我還可以拿去給其他人看能怎麼改...但千萬個後悔,都不比我在電視新聞看到那只牛皮紙袋的遺憾。

『昨晚深夜一點多,寧靜的小巷弄內突然傳出火警,警方雖然在火勢擴大之前迅速撲滅,仍有一人不幸身亡,根據屍體研判是名男子,目前尚未確認身分...警方認為散落在男屍周圍的紙片應該就是起火點......』

「這混蛋...」我怔怔的盯著電視,久久不能自己,原來他所謂帶點東西進墳墓是這個意思。
『...那時候,我在他們合葬的塔前,我想起姊說過嗚呃...說我們都是他的人,但到頭來,我發現就只有我誰也不是......』我忘記關的錄音機還持續運轉著播放他的聲音,只是就連帶子也到底了。

我按停錄音機,將帶子從錄音機中拿出,裝進匣子,一直到我把匣子跟本子擺在他那時坐的位置上,我才忍耐不住哭了出來,對著那椅子像他人就坐在那似的挖苦。

「最少你的故事...能靠這個結局,成為上乘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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